范弗利特给上甘岭这场进攻算过一笔账。
五天左右，伤亡约200人，把阵地拿下来。炮兵和航空兵提供支援，步兵往上推，原先的方案只打算动用两个营。
他算得太乐观了。
1952年10月14日开打，到11月25日结束，中方战史记下的是43天。五天早过去了，双方还在往山上增兵。后来翻美军自己的战史，也能看到对这场行动的失望，付出的代价远远超过起初的估计。
我读上甘岭，常常先被这些数字绊住。不到4平方公里，两处高地，怎么看都不像能容下这么多兵力和炮火的地方。可部队轮番上去，伤员再往下撤，山头就这么反复争夺了一个多月。
双方都不肯松手。
上甘岭位于五圣山前沿，597.9高地与537.7高地北山是战斗的主要目标。美军将这次进攻叫作“摊牌行动”，范弗利特希望改善金化以北的防御态势，克拉克批准了计划。此时停战谈判又陷入僵局，多占些有利地形，也是给对方施压的办法。
纸上这么安排，到了山头，先响起来的是炮。
阵地表面工事遭到破坏，守军承受着严重伤亡。美韩步兵跟着推进，夺占阵地，志愿军又组织反击。白天失去一块地方，夜里设法拿回来，谁都很难在刚占领的山头上安稳待着。
我以前会把这个过程想得简单，觉得是两边不停冲锋。细看战斗经过才知道，表面阵地争夺的同时，山体里面还有人，这些人没被赶走，进攻的一方就没法只盯着远处的援兵。
还有坑道呢。
志愿军把坑道同交通壕、表面火力点结合起来，尽量利用反斜面和山体的掩护。炮击猛烈时隐蔽，条件允许时出去作战。敌人登上山顶，并不等于已经清除了所有守军。
报道介绍过宽约1.2米、高约1.7米的坑道。我在江浙长大，见惯了旧房子的窄过道，看这尺寸，也觉得挤。只是平常过道挤一点，走过去就算了，这里却要住人、存弹药，还要安置伤员。坑道资料
待久了，什么都难。
10月下旬，志愿军部分部队退守坑道，继续同敌人周旋。敌军封锁洞口，设法爆破、烟熏，切断运输线。坑道内的给养原本就有限，人员增加以后，吃喝更紧张。粮食还能勉强分一分，缺水却没法拖，伤员受不了，干粮也咽不下去。
我读到水缸那一节，反倒看了很久。为了取水方便，有的水缸放在洞口附近，炮击和炸起的石块又容易把缸弄坏，好不容易存下来的水就这么漏掉了。后方不是没有水，也不是没有食物，麻烦在运送途中。
人背着东西上山，要通过封锁区，带得多了走不快，带得少了又不够分。前面还有没有路，洞口是不是被堵了，也未必能提前知道。平时我们嫌一壶水沉，放下歇会儿就是了，在这里，送水的人得想办法把东西和自己一起送到。我写到这儿都觉得憋得慌，何况里面的人已经渴了那么久。
真受罪啊。
战史报道记载，上甘岭战役中，前沿运输人员伤亡1700余人。这一项，经常被放在战果数字后面，我倒觉得应该单独记上一笔。阵地能守多久，同这些来回跑在路上的人有很大关系。
有读者也许会说，“说到底，还是坑道挖得好。”
坑道当然有用，可它得有人守，还得有补给。山体能替人挡住一部分炮火，洞口被封住了要抢通，敌人靠近了要打出去，新的部队进来又得重新安排。把这些活做好，坑道才用得起来。
守军也在主动出击。小股部队利用机会攻击敌人，破坏对方修筑的工事，让占住表面阵地的敌军无法从容巩固防御。
等到后方把兵力、弹药和炮火准备起来，反击便有了条件。
10月30日夜，志愿军展开反击。炮兵先射击，突击部队向前推进，坑道里的守军配合作战，597.9高地的主要阵地被夺回。这里也有山炮、野炮、榴弹炮和“喀秋莎”的功劳，不能只写步兵拿着手榴弹往上冲。反击作战资料
不对，准确说，反击的难处也没有到此结束。
夺回来以后，还要承受敌人的再进攻。第15军、第12军的参战部队接续作战，围绕高地又进行了多次争夺。到了11月25日，按中方战史划分，上甘岭战役结束，志愿军守住了主要防御阵地。
美韩军队没能完成预定目标。
具体伤亡数字，中美双方统计有差异。但连美军战史也承认，“摊牌行动”所得有限，人员损失却很沉重。从五天、约200人伤亡的设想，走到这种局面，原来的计划已经没法交代。美方战史评述
我觉得这比一句“美军被打怕了”更能说明问题。火炮确实造成了巨大破坏，可防守体系没有随着表面工事一起消失，守军还能补充，还能组织反击。再添兵、再添炮，也没能按原先的价码把阵地买下来。
这43天里，黄继光、孙占元等人牺牲了，还有许多普通战士，没留下广为人知的故事。
如今提起上甘岭，人们会想到那面381个弹孔的战旗。我再读到这面旗，总会连带想起运输线上那些水壶、粮袋和弹药箱。留下来的旗有展柜，有介绍，很多没能送到的东西，却只在战史里占了一两行。
守住那片不到4平方公里的阵地，靠的是许多人把自己那一段任务做到底。有的人能回来讲，有的人就留在了1952年的秋天。
